文字︰丁燕燕圖片提供︰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
原文刊載於十月三十日《明報》 世紀版
朗=朗天
葉=葉輝
朗︰我最近看《足球週刊》,提到巴西足球王朝,是當今世界最強足球隊,世界盃勢在必得。我對拉丁美洲的認識是從世界盃開始。1970年巴西三奪世界盃,我就看著球王比利在墨西哥揚威。你對拉美的認識是何時開始的?
葉︰差不多同期,大球場上演山度史對紐卡素,比利連環七腳,老球迷至今仍津津樂道。我相信巴西足球在1986年對法國的「世紀之戰」後就劃上了句號。與此同時,歐洲聯賽大量吸納拉美球員,巴西和拉美足球也日漸歐陸化,足球走向全球化了。
朗︰何謂「拉丁化」?
葉︰我建議以「細哨」朗拿甸奴為分界,他的踢法是街童式的,沒有歐洲足球訓練營出身的那種紀律和章法,是很個人化的演繹風格,實用而奇技化的個人表演。
朗︰會不會有一些欺詐成分?我記得馬勒當拿對英格蘭的「上帝之手」。他的球藝當然無可置疑,但問題是「球品」,偶然玩一些欺詐也無傷大雅。這樣是否更有魅力呢?這是不是你說的拉丁化?
葉︰不一定是這個問題。足球職業化,球員轉會費是天文數字,就涉及金錢問題︰「人牆」拉前五碼還是後五碼?或者像亨利那樣,球還沒放定就已經射入了,那到底球證判不判入球呢?這些取巧和判決是很資本主義的,和拉丁化未必相關。我要說的是像我們小時候在街頭踢球,整天出口術,老喊handball,爭論沒有沒出界──但根本沒有「界」。那是一種未經資本化的街童遊戲。
朗︰拉美國家貧富懸殊,貧民區的小孩在擠迫的街頭巷尾踢球,爭執總以詭詐的方法解決,他們練得一身好本領,左扭右拐,扭動蛇腰,與拉美文化同出一轍,你必須掌握特殊技藝才能擺脫貧困,出人頭地。在「上位」過程中,可能耍一些詭詐的手段,無論在音樂、文學、藝術也是這樣,一方面要求個人的技藝,一方面又有一種不拘小節、不羈的風格。
我記得1984年Gabriel Márquez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那時開始接觸拉美文學,西西很早就介紹拉美文學,我84年才如夢初醒,連忙找來Márquez的《百年孤寂》。我記得第一句話是,「很久很久以後……」,和一般故事的「很久很久以前……」剛剛相反。書一開始就出現嘉年華會、馬戲班、飛氈等。這本書大大地開拓了我的想像力,就像當年的比利和馬勒當拿的足球一樣。
葉︰拉美文學如何抗衡殖民主義和全球化、將其獨有的話語和色彩帶到世界各地,當中有歐洲人的操作,包括Penguin的一系列翻譯,例如Márquez,Cortázar、Borges、Fuentes、Paz等。1974年,《四季》已做了一個Márquez的特輯。更早以前,香港已經譯介智利詩人Pablo Neruda的作品。Neruda 1971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之前已有人譯過他的詩,另外,Neruda 和艾青是好朋友,艾青曾到智利探望他,1957年寫了一本詩集 ── 《海岬上》。
朗︰不過很多香港人認識Neruda是因為電影而不是因為他的詩。那是《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Postman)。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取景,大量的街景、大瀑布、天涯海角等,聽聞令很多香港人到阿根廷旅行。但這些都是經過藝術處理的,你在拉美遊歷,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
葉︰二十多年前,看過米高堅、Demi Moore主演的Blame It On Rio,那是中坑與未成年少女的忘年戀,發生在熱情奔放的里約熱內盧,森巴舞、陽光與沙灘、音樂等,將世俗不容的情慾浪漫化和合理化。近年的《樂滿夏灣拿》把古巴音樂炒熱了。電影、小說呈現的世界跟現實世界,極可能是兩個世界。旅行時最深刻的倒是街頭文化,如街頭足球、牆身噴畫、街頭音樂等。在餐廳吃飯、逛街,音樂一直圍繞在身邊。至於文學氣氛、詩化的東西,在旅行時很難察覺的。
朗︰這就是節奏。就是生活的壓抑性太重,社會權力架構說得太清楚,低下階層的人唯有靠強勁的節奏來維持生活的力量感,很多南美國家的社會集會中,例如嘉年華會,大家都跟著音樂舞動身體。動感讓大家覺得生命力澎湃。
葉︰我記得在五O年代,收音機經常播放鄧寄塵的《墨西哥女郎》:「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有一晚我去到墨西哥,遇到一位墨西哥女郎……」。我想這是由於東方人和西方人都需要在生活壓力中尋找宣泄的出口。拉美文化是多種文化的合成,來自非洲的黑人文化,被流放到另一片大陸的歐洲人的另一種鄉愁,還有印第安文化,美國文化,歐洲人和非洲人將足球、音樂、繪畫、宗教的熱情帶到南美,與原住民、殖民後裔的文化融合,來到亞洲,為什麼是一些帶有歐洲風味的東西比較易被接受,像音樂,為什麼是抒情的「啦啦啦……」,而不是節拍急勁的非洲音樂呢?這反映了殖民文化如何在環球旅行的過程中找到適合的落腳地,就像航海者將不同地域的香料如辣椒、胡椒、花椒等帶到全世界。
朗︰去南美旅行,會發現它是很髒亂,這種髒亂加添了它的性暗示,性無論在道德上或是物理上,的確是有點污穢。但正是原始的、帶性誘感的髒亂和氣味,引發了一種野性美,和你剛剛說的《墨西哥女郎》,或西方電影,甚至中國電影,都成為「性對象」,熱情奔放的森巴女郎,最後訴諸「卡門」原型,令男人墮落,你要把她殺死時,她說,「雖然你殺了我,但我是自由的!」一方面她是性對象,另一方面是她對自由的呼喚,她令你捉摸不住,同時解放了你。這就是我剛才說的節奏與性,我們對身體的一種追求。東方人對身體嚴厲約束,一旦面對這種熱情奔放的可能性,渴望郤難以宣諸於口,我覺得很有趣。
葉︰這種氣味是很南方、很熱帶的,炎熱而帶有海風味道,像南亞、南非、拉美,氣味伴隨著節奏、音樂和渴求,很動物性,像半夜的猫叫、狗的哀鳴,將潛伏而未經馴化的情慾透過聲音、氣味宣泄出來。
朗︰我們又是另一種黃河文化,周朝以來的禮樂教化。雖然夏、商、周以來,應是平原文化,但我們的歷史想像是黃土文明,變成了帶有河殤的「擁抱海洋文明、告別大陸文明」,生命力集中南方沿海一帶,形成我們對海洋和生命的渴求。所以壓抑民族對拉美文化的熱情、動感有一種特別的喜好。不知這和香港的接收有沒有關係?
葉︰談到中國,國內很流行研究東亞「三國志」,即中國、朝鮮和日本的儒家文化;由西亞經中亞進入中國和印度的是阿拉伯或雅利安文化,比如印度南北文化是兩回事。我們談拉美美洲,很容易簡易概括。其實拉美諸國也有很大區別,墨西哥或較接近美國文化,中美諸家壓抑感很大,巴西要成為常任理事國了,秘魯、智利、烏拉圭、哥倫比亞和阿根廷的文化如何能簡單概括?我們遠距離看,拉美文化於我們就像東方文化之於西方人,可能有所誤讀。文化距離的問題,當然不是我們泛泛而談就能弄得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