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June 2008

The 5th Berlin Biennale - When Things Cast No Shadow

文字及部份攝影 / 丁燕燕
相片鳴謝 / 柏林雙年展
原文刊於《創意城市》 六月號)

我手裏拿著一份柏林地圖,站在一片荒蕪的雜草叢中,前面就是柏林圍牆遺址。朋友告訴我,旁邊曾經是著名的「死亡地帶」,現在人群在那裏徘徊,地面鋪滿被巨型雪糕匙挖空了的坑。我探頭研究著樹幹上的小牌,上面寫著「Kilian Rüthemann, Stripping, 2008」。(圖二) 噢,這是一件藝術品。我看看手上同樣劃滿點點和圈圈的地圖,像一盤散亂的棋。在這棋盤中,我找到了雕塑公園Berlin-Zentrum。曾經被柏林圍牆一分為二的公園,現在又被發展商一分為三,辦公大樓、一座舊煙廠和國立護照印刷廠,楚河漢界。在這壓在歷史的夢魘和現代發展的土地中,還有過度生長的雜草、石頭和當代藝術。


在雕塑公園中間是來自捷克的藝術家Katerina Šedá (1977) 的作品《Over and Over》(圖三),她從家鄉Lisen搬來十件鄰居慣用的圍欄,包括越建越高的圍牆、木板、鐵欄、木門等,縱然危險並不一定存在,但猜忌和社區陌生化已把人孤立,生活在一座座自設的圍牆裏。不遠處的荒涼地帶是挪威女藝術家Lars Laumann (1977) 的錄影作品《柏林圍牆 – 我是如何愛上它》(圖四)。影片講述一個嫁給柏林圍牆的女人深信她和她的丈夫有著海枯石爛的愛情,縱然圍牆已被拆卸,她如昔陪伴在退休的丈夫身旁。彷似天方夜譚,但原來真有其事。1954年3月20日出生的瑞典女人Eija-Riitta于1979年6月17日與柏林圍牆舉行婚禮,還請來賓客作見證,自此跟隨丈夫改姓為 Eija-Riitta Berliner-Mauer。影片中,穿著白衣白褲的圍牆太太蹲依著丈夫,彷佛與圍牆融為一體,又彷佛在追悼、哭泣著丈夫的離去。Laumann說圍牆太太是一個戀物者,她的丈夫是她的性化物件,它有著靈魂、感情、欲望、思想,他們以電波談戀愛,她對它訴說的一切和一切,它都永遠記在心中。


另一個展覽地點是位於柏林市中心地帶Mitte的Kunst-Werke當代藝術中心,該中心是柏林雙年展的大本營,過去四屆雙年展均在此舉行。今年Kunst-Werke以展出錄影為主,包括Babette Mangolte (1941) (圖五)、Jos De Gruyter (1965) & Harald Thys(1966)、Michel Auder (1945)等大師的作品。最讓我感到興奮的是巧遇Manon de Boer 的錄影《Two Times 4’33’’》 (圖六)。當代音樂大師John Cage的4分33秒無聲演奏會大家都耳熟能詳,但現場到底是怎麼樣的呢?這個錄影是John Cage第二次演出時拍攝的,他在鋼琴前坐下來,安置好計時器,開始倒數。觀眾表現得份外安靜有耐力,透過錄影,我的耳朵同時感受到寂靜的氣壓﹗4分33秒過去後,是觀眾的鼓掌聲。而最後de Boer把窗外的風聲、樹聲引進演奏廳裏,增加現場感。在大堂裏,土耳其藝術家Ahmet Ögüt (1981) 以瀝青平鋪四百平方尺的地面,一件極對簡約而壯觀的作品,可惜很多參觀者不為其然地走了過去。又一件作品是Cezary Bodzianowski (1968) (圖七)的錄影裝置,在柏林這座城市裏同時上演著的不同故事。


1968年由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設計、有「光與玻璃聖殿」之稱的新國家美術館Neue Nationalgalerie,也成為了今屆雙年展的展廳之一。這裏展出的作品以雙年展委約創作為主,故大部份藝術家選擇與建築空間進行互動。如全落地玻璃牆身的建築物被Daniel Knorr的彩帶包圍著,入口是波蘭藝術家Piotr Uklanski的大型雕塑作品 -- 以線條勾勒的一個堅定的拳頭。 (圖八) Paolo Pivi 的作品《如果你喜歡,那我感謝你。如果你不喜歡,那我抱歉。無論如何,請慢用﹗》,題目叫人想起但丁的《神曲》中的地獄之門上,共樣刻著「棄絕一切希望吧!入門者!」這是一件由色彩繽紛的仿珠寶設計而成的作品,庸俗而引人入勝的裝置雖然有點擋擾展廳入口,但大家還是很興趣地研究其真假。

比較僻遠的展館是位於柏林東面的Schinkel Pavilion,這裏曾經是Friedrich Wilhelm三世的夏宮,現在被改為展覽館。由五位年輕的藝術家負責策劃他們的老師的作品展。其中最矚目的是由Nairy Beghramian (1971)策展的《時鐘裏的燈光》(圖九),展出現年98歲的瑞士設計師Janette Laverrière的一系超現實鏡框設計作品。


今屆雙年展的另一特色是增加了晚間表演節目,統稱為《我的黑夜比你的白天美》的六十三個節目於兩個月的展覽期間相繼推出,包括有行為藝術、朗誦會、演出等。


上屆柏林雙年展《Of Mice and Men》的成功,讓今屆增添了不少壓力。兩位策展人Adam Szymczyk及Elena Filipovic相對年輕,而今年的題目《當一切都沒有影子》來得詩意而感性。我在想,當藝術沒有了影子,它還存在不存在?參觀了雙年展後,讓我想起去年卡塞爾檔展中Gonzalo Diaz的作品《Eclipsis》,當我用身體遮掩住投影機時,我在螢幕前讀到這樣的字句︰「你長途跋涉來到德國,只為了在自已的影子上看到『藝術』兩個字」。或許,是屆雙年展的目的,是邀請我們以自己的影子來呈現藝術。


第五屆柏林雙年展
05.04.–15.06.2008
When things cast no shadow


圖片說明︰
圖一︰策展人 Adam Szymczyk 及 Elena Filipovic ©柏林雙年展
圖二︰Kilian Rüthemann, Stripping 2008 鳴謝Rüthemann
圖三︰Kateřina Šedá, Over and Over, 2008, Installation, 鳴謝Šedá
圖四︰Lars Laumann, Berlinmuren, 2008, film still, 鳴謝Laumann
圖五︰Babette Mangolte, Presence, 2008, video installation, 鳴謝Mangolte
圖六︰Manon de Boer, Two Times 4’33”, 2007/2008, video, 鳴謝de Boer
圖七︰Cezary Bodzianowski, Urbanus, 2008, Performance / film 鳴謝Bodzianowski
圖八︰Piotr Uklański, Untitled (Fist), 2007, installation;
Daniel Knorr, Nationalgalerie, 2008, installation, 鳴謝Uklański 及 Knorr。
圖九︰Janette Laverrière, La lampe dans l'horloge, 2008, installation 鳴謝

2 June 2008

Marc Riboud ── 中國攝影40年

文字及攝影 / 丁燕燕
相片提供 / Marc Riboud
(原文刊載於 「明日風尚」08年6月號)

引子

法國攝影家馬克˙呂布 (Marc Riboud) 從事攝影事業五十年之久,他是第一批進入拍攝現代中國的外國攝影師之一,四十年來,馬克多次往來中國,在這片廣闊的土地裡留下足跡,也為世界人們留下珍貴的影像印記。今年四月底在北京舉行的攝影展,是國內第一次較全面地展示馬克˙呂布的中國創作。展覽全視角的呈現中國的這段歷史:從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到當今的中國,通過其著作《在中國的40年攝影之旅》中精選的50多部作品,他將向我們展示一個真實的中國,一個充滿魅力的中國。

策展人Romain Degoul及Flore Sassigneux是北京大山子798的巴黎˙北京畫廊的主持人。Romain和馬克2005年在北京認識,從那時始便產生了「馬克攝影展」的念頭,經過長時間的準備後,去年九月正式和法國領事館協談成功,展覽成為今年五月的《2008中法文化交流之春演 》的節目之一。策劃好時間,展覽同時成為了畫廊第二個空間的開幕展。


馬克˙呂布

跟馬克約好下午三點鐘在他家作訪問,我特意帶來了《明日風尚》四月號以Henri Cartier-Bresson做封面的雜誌給馬克。他興緻勃勃地指著封面照片說︰「你看,牆壁上這塗鴉人像很重要,他的鼻子、嘴唇、下巴的線條和這個打哈欠的小販是一種對應,我們叫它押韻。」押韻在馬克的作品中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元素,例如數幅八、九十年代在中國完成的作品裡,我們經常看到行人和牆壁上大型廣告的互相呼應。但必須指出,馬克的作品中,幾何構圖是很重要的一環。就以1965年攝於北京琉璃廠街的作品為例子,攝影師巧妙地利用格子狀的玻璃作為分隔線,把街外的情景井然有序地套進六個平衡的框架裡,每個格子呈現一個獨立、完整的故事,而兩邊女孩們的面向和視點又把整個畫面連繫起來。

很多人對馬克的認識,始於一張在巴黎隨處可見的明信片「鐵塔油漆匠」。這張經典作品攝於1953年,當時馬克剛好三十歲,全職從事攝影創作才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之前,出生於法國里昂的馬克是一名工程師,他十三歲開始以父親贈送的小型口袋攝影機自行創作。1951年決定轉投藝術創作後,馬克去了紐約,後來在巴黎認識了著名攝影師Henri Cartier-Bresson及Robert Capa,後來又獲兩位前輩邀請進入攝影師組織 Magnum Photo。馬克一生縱橫世界六十多個國家,中國是他造訪次數最高的國家之一。在他的工作室、書房裡,到處堆滿了一排排、一盒盒、一箱箱的相片、膠卷、底片、幻燈片等,他細心地一一編碼歸類。訪問他時,剛好是1968法國五月的四十週年紀念,馬克的作品又一次成為刊登焦點,八十五歲的老人家依然健步如飛,接受不同媒體的訪問。在工作室裡,相機旁是一堆堆相關的報章雜誌。我們在一個角落安頓下來,開始中國之旅。

第一張中國相片


在馬克發表的眾多中國攝影作品中,最早的是一張攝於1956年的人像。相片中,一個身穿黑衣寬褲的中年女人倚坐在火車座位上,梳理得貼服整齊的頭髮往後纒髻。她雙臂繞疊,頭側倚在手臂上,眼簾半垂,雙唇微張,一邊腿放鬆伸展,另一邊抬高放在扶手上,是散漫無聊,還是若有所思?陽光從她背後的車窗射進來,輕撫著她的臉頰,為她更添幾分嫵媚。攝影師拿出相機,捕捉住這份漫不經心而不可擋禦的優雅魅力。她修長的倩影畫出了相片中美妙的對角線,而輕盈的坐姿、散漫的神態,剛好和那笨重而結實的座椅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然而,當我問馬克是哪一年到中國的,他郤回答說,「1957年」。

「我去中國之前,在印度留了一年,這很重要。因為是在印度時,才有了去中國的念頭。」這又是馬克的攝影生涯中不得不提的一件事。原來,馬克於1956年11月參加了在加爾各答舉行的釋迦牟尼涅盤2500週年紀念大會。這次會議中,他認識了兩個人,一個是周恩來總理,一個是同被邀請出席的達賴喇嘛,還有班禪喇嘛。在最近的西藏事件中,這個宗教加政治的歷史性會議又被重新提起來,而對馬克來說,就更加印象深刻。馬克回憶說,最近一次跟達賴喇嘛見面,是在十年前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而此時此刻,在馬克的工作室裡,桌上散佈著他在西藏拍攝的幻燈片。

也就是在印度,朋友告訴馬克說,中國 ── 外國人是「進不了」的。這三個字反而勾起了馬克的好奇心,因為「進不了」,所以馬克選擇走進中國。「我從印度出發到香港。因為進不了,所以,我是徒步走過當時的中、英邊界羅湖。那海關幾乎沒有人,和我一起等過境的,只有寥寥數個外國人。過關後,我在那裡找火車北上中國。」因為過關手續等問題,馬克在邊境滯留了兩、三天,當他正式進入中國國境時,是1956年12月31日。中年婦女的相片,便是在廣州的火車上拍攝的。「當年中國很窮,但很純樸、很乾淨。當我看見這個女人,我不能相信她是從一個農民家庭走出來的。儘管她的生活艱困、樸素,但她展現著與生俱來的高貴和尊嚴。」


中國旅程


從1956年除夕到2006年10月出席蘇州博物館新館開幕典禮的五十年間,馬克多次往來中國,每次逗留的時間總會比別人長。1957年的第一次中國之旅長達四個多月,時值嚴寒的冬天,馬克獨自跑遍了中國。他還記在北京時住在「北方飯店」,現在已拆了,他興奮地告訴我他的三輪車車夫還有一個英文名字叫「Joe」,我打趣說,搞不好他是姓「周」,周恩來的「周」﹗馬克大笑,「別打破我美麗的泡泡。」馬克友善健談、關懷、好奇、富幽默感、喜歡開懷大笑。策展人Romain Degoul 說,在他籌備是次展覽期間,不少中國藝術家對他說,「噢,馬克﹗他是我朋友﹗」的確,馬克已成為許許多多中國人的朋友。

到中國時,他總會有官方指派的翻譯員跟隨著他外出工作,他稱他們為「守護天使」。守護天使從來不直接地說這個不允許、那個不允許,只會說,「同志,該走了」。馬克自豪地說︰「幸好我比常人走得快,這就等於是我的自由了。」馬克深諳「面子」這回事,所以從不為難天使們,以免日後為難自己。訪問期間,馬克跑去找來他的寶貝,具體告訴我他是怎樣學會了「面子」這回事。那是一件未經鑑定的青銅花瓶,可能是明朝的古物,要把它帶出境必須要有允許證明。於是馬克把它帶到相關部門,兩位高級官員拿著花瓶研究了老半天不知是真是假,最後判決是,「你是我們中國的好朋友,這是一件紀念品吧。」文件發了下來,既是紀念品,真假都沒關係了,就這樣挽回了大家的面子。

馬克曾經說過,「我去王府井大街的次數比去香榭麗舍大道還要多。」王府井區的胡同對33歲的年輕攝影師充滿了迷幻和吸引力,縱然未能找到昔日衣香鬢影、搖曳生姿的場景,但漫步街頭郤驚異發現那種胡同獨有的新舊交迭,竟能那麼恰如其分的譜出歷史二重奏。一張著名的人物特寫就是在王府井大街拍的,馬克在街上偶遇這位頭帶羊毛圓邊帽子,身披白皮裘領長袍,手拿未點燃的香煙,看似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閒步的婦人。她的頸子挺直,頭抬得高高,步姿悠閒而高雅,一幅漠視眾生的高傲神態。馬克說︰「五、六十年代在街頭抽煙是年長女仕的專利,她的衣著神態,想必是一位胡同的女仕,她背後一定有很多故事。」這張作品,讓人聯想起法國詩人Baudelaire的名作《Le Cygne》,她就是詩中那隻被錯置在一片頹垣敗瓦的城市改建空間裡的高貴天鵝。

正如其他的大部作品,馬克都是從側面拍攝人物,因為那時候外國人是不可以和中國人交談。當然語言不通可以談也談不來,但硬性的管制使最基本的眼神接觸也變得不可能了。透過鏡頭觀察別人成為了馬克的專利和方法,同時他也注意到那一雙雙害羞而好奇的眼睛正不時偷看著自己,偷拍者成為被偷窺的對象。馬克的另一張著名特寫是毛澤東在晚宴中舉杯敬酒,「喝的是茅台。」馬克指著照片說,「我和毛澤東晚餐,不要告訴別人那是二百人的晚宴﹗」 這可能是極小數的毛澤東正面寫照,「拍完照片後,他們告訴我,不可以正面拍攝毛主席。為什麼?那要問毛澤東了。」

馬克是一個敏銳而富人文關懷的觀察者。1965年,馬克第二次到中國,時值文化大革命前夕,他的攝影作品記錄了個人的觀察和理解,也見證了一個大時代的來臨。在瀋陽某間小學裡,上百名小學生帶著紅領巾和臂章,手裡抬著木製步槍,模仿著解放軍步操遊行。「這場面叫我害怕。」年末,因事態的發展,馬克就離開了中國,而這些小學生不久之後也成為了紅衛兵,木槍變為了真槍。馬克在北京遇上了不同的學生遊行,在一次反對美國介入越戰的遊行中,胡志明成為了毛澤東的好同志,一個來自美院的學生當起領導,激動地高舉拳頭,喊著口號。十五年後,中國跟越南打起戰來。同樣拳頭高舉,情緒澎湃的,是1992年攝於上海某證券行外的群眾,那有力的拳頭緊握著的是每天發行三十萬的《股市日報》。報上標題︰「變富裕後,須講美德。」旁邊的另一個暴發戶接應說︰「沒錢時,我為生活而工作,現在我是一個人,一個自由的人。」股民都相信他們的股票只會升值,然而,不幸地股票不久就大幅波動跌價。在上海的另一角,1993年的外灘依然是展示上海眾生相的最佳舞台。這件作品中,前面是從家鄉到上海奔走謀生的流浪漢,後面是抱著小皇帝的祖母。而馬克告訴我,每天早上,同一個地點,是某某探戈組織的舞場﹗當代中國對馬克來說,是一個躁動的年代,以前的政治宣佈變成了今天的商業廣告,其密集度和大小尺寸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前反對美國的消費主義及文化霸權,現在凡事以美國為標準。中國變得太快了嗎?「可以這樣說,但也可以說根子裡還是一樣的。」


紀實攝影?

馬克的記性超乎想像,一些瑣碎的微細事物、旁枝末節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和他一起翻著畫冊,幾乎每一頁他都有一個故事要說。他看著影像,思緒飄到那遙遠的年代和國度,每重述一次,他彷彿重訪一次彼岸。

往往,人們喜歡把他和他的兩位亦師亦友的蒙導 Henri Cartier-Bresson及Robert Capa的作品歸類為紀實攝影 (photojournalism)。但說到底馬克從不認為自己是記者,也不隸屬任何新聞機構,他的作品是軟性而非時事性,它們不受時間限制,不為分析或判斷某事件,它們是攝影師探索、理解、呈現這個世界的過程和印記。有時候馬克也會跑在新聞事件的最前端,但他會因應個人的原則、性格、喜惡而選擇繼續前進或停下來。他會避開血腥的一幕,他不會把自己放到衝突的風眼,他也不愛見證暴力、扭曲的人性。他不喜歡為既定題目做攝影,所以他鮮會接受委約創作。

他是一個觀察者,一個自由的、富人文關懷的觀察者,他游盪在世界各個角落,經驗過各式各樣的歷史事件,但他不為說教、不為見證、沒有政治動機、更非呈現「真實」。他的總結還是他最愛的街頭陌生人、生活中平淡的鎖事、困苦中勇敢前進的男女老少,從他們身上,馬克看到人性最閃亮的光芒。他就如一個街頭收集員,透過掛在頸上的Leica 收集美麗和幸福。

「美麗比暴力更有吸引力」,馬克說。



馬克˙呂布 ── 中國的40年攝影之旅
展覽時間:4月26日 – 6月14日
展覽地點:巴黎˙北京畫廊 (北京市朝陽區大山子798藝術中心)

28 May 2008

Camille Claudel 一位女雕塑家的故事

文字 / 丁燕燕
相片鳴謝 / © musée Rodin (Photo : Ch. Baraja), © ADAGP, Paris, 2008
(原文發表於「優雅雜誌」2008年6月號)

跟很多人一樣,我認識卡蜜兒˙克洛岱爾 (Camille Claudel 1864 – 1943) 的名字是從《羅丹的情人》這部電影開始,法國影片以女主角的名字為題,講的是女雕塑家的傳奇人生。而中文版影碟為了吸引市場,把電影冠以另一個曖昧的名字,成為《羅丹的情人》。卡蜜兒和羅丹確實相愛過,他們以師徒關係演變為情人、背叛者、藝術勁敵,十五年的感情瓜葛和傷害陪伴著卡蜜兒的一生。羅丹是卡蜜兒生前最想逃脫的人,而今天人們依然把她的一生終結為「羅丹的情人」,這是社會的不公平。人們把全世界的仰望給了羅丹,將剩下的哀傷和遺忘,都留給了她。

第二次與卡蜜兒不期而遇是認識了她的曾孫侄子,她弟弟保爾˙克洛岱爾Paul Claudel (1868—1955)的曾孫。「我曾祖父以前是外交官,他去過中國,還見過你們的慈禧太后﹗」第一次見面時,朋友興奮地告訴我。原來保爾是法國著名的詩人、劇作家、散文家,法蘭西學院院士,1895年至1909年出任法國駐中國外交官。羅丹和保爾是卡蜜兒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人,卡蜜兒的第一件雕塑作品便是為十六歲的保爾作頭像,在她離開羅丹後,保爾成為了她的生命支柱。保爾曾在詩中深情地描繪過姐姐的容貌:「絕代佳人般的漂亮前額,無可比擬的深藍色眼睛,性感卻又倨傲倔強的大嘴。……身披美麗和天才交織成的燦爛光芒,帶著那種經常出現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殘酷的巨大力量。」

最近,巴黎羅丹美術館為卡蜜兒舉行大型回顧展,以「一個女人、一個藝術家」為題,重新評定這位天才女雕塑家在藝術史上的位置。卡蜜兒長期被淹蓋在羅丹的身影背後,以至人們忽略了她的藝術成就。這涉及很多社會、政治以及藝術史因素,如果我們查閱Maria Lomer de Vits於1905年列出的231位女雕塑家名單,當中只有一位成功在奧塞博物館裏占上一席,她就是卡蜜兒。卡蜜兒1898年離開羅丹,成立自己的工作室,開始了獨立的創作時期。她的數件主要作品都是在這個時期創作的,包括La Valse (1889 – 1905)、Vertume et Pomone (1905)、L’Âge mûr (1893 – 1900) 等。這個時期的作品開始了一種對痛苦的宣洩和對死亡的表現,所有的瘋狂、痛苦、憂鬱、不得志,都被她糅進了大理石和黏土凝成的時空中,那些美麗的雕塑,默默陪伴她孤寂的艱難歲月。卡蜜兒還開創了另一個藝術先例,亦即今天所謂的「系列作品」。她經常以不同尺寸、顏色、物料來表現同一主題,有些評論因而低估她的創造性,其實,這是藝術家對物料的探索,對每個型態轉化過程的深刻掌握。受弟弟的影響,卡蜜兒對東方裝飾藝術深感興趣,例如在代表作之一La Vague (1897) 中,卡蜜兒融合了日本浮世繪的風格來表現海浪。歷史上,女藝術家的作品往往被視為自傳式創作,卡蜜兒亦不例外。展覽開幕那天,當大家欣賞著她的作品時,依然希望從中看到她和羅丹這段關係的蛛絲馬跡。一同展出的大量書信,大大滿足了好事者的獵奇心態。


1913年是卡蜜兒一生的分界點:她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大戰爆發後,卡蜜兒被轉往阿維尼翁(Avignon)附近的收容所,直到1943年10月19日去世。

《Camille Claudel 回顧展》
巴黎羅丹美術館 2008年4月15日至7月20日 79, rue de Varenne, 75007 Paris

Richard Serra -- Promenade in Grand Palais

Promenade - Richard Serra
Grand Palais
7 May - 16 June 2008

Photograph: © deanndou

Five steel pieces arranged in a Zigzag pattern across the Grand Palais in Paris, you have the feeling of a giant walking through the empty space... This is Richard Serra's latest work, Promenade".

Installed in Grand Palais on 7 May, this landscape of steel echos its host, which is itself an expression of steel and glasses. Constructed for the 1900 World Expo, Grand Palais played host for the celebration of industrial creativity and the triumph of confident engineering. The cruciform space of the Palais is vast; the nave alone is 200 metres long, 50 metres wide, and 35 metres high, with a floor of 13,500 square metres and a volume of 450,000 cubic metres.

The sculptor Rchard Serra once said in an interview that when he was commissioned by the Monumenta Art Series to work on this year's project, he walked around the vast space, "promenade" as he used to when he was thinking, seeking for inspiration. He said to himself, "it must be something vertical". Then, this is the something verticale. Five gigantic steel plates measuring 14m x 4m, with a thickness of 13 cm, planted in the palais.

The installation must be the most challenging part. Creating work from a physician and engineer's mind-set, Richard Serra never failed in his calculation. The 108 years old ground is slashed open at 5 spots, steel plates inserted, like an surgerical transplantation, the space is inverted from horizontal to vertical, and the Giant takes his walk.


Photo acknowledgement: lorenz kienzle, all rights reserved MMC-monumenta 2008

Richard Serra -- Clara Clara in Tuleries

Clara Clara - Richard Serra

Les Tuileries, Paris


Photograph: © deanndou

Dedicated to his wife, Clara, the installation was first commissioned by the Centre Pompidou in 1983 and was installed at the same site 25 years ago. An emphermal showing and the work was withdrawn due to protest... yes, protest against public art. Reason: blocking the wonderful view of the Tuileries. The cultural ministry lost the case. Re-installed at the occasion of Promenade, but would it stay there happily thereafter? Hm... !



The work consists of two opposed curves of steel, 33 metres long and four metres high, one of which leans towards the central line, the other away. It's placed near the Place de la Concorde on the esplanade designed by Le Nôtre, at the epoche of Louis XIV. Clara Clara responds to the environment in its unique baroque manner. However, it sets along the grand axis, the open straight view from Arc de Triomphe to the Louvre, playing heroicly with the strict geometry of the line, serving like a gate in between. One factor that arouses the ever-complaining Parisien public!!



Again, steel in nature, it attained a wonderful colour after weathering... traces of rain, and stains of shits from pigeons... it's as organic as it wishes to be!!


Photo: Catherine-Alice Palagret

27 May 2008

Tate Chic


This is the very LG-Prada audio & video guide of Tate Modern sponsored by DELL

Unlike the traditional audio guide which breaks your neck after a tour at the museum, this one is light and handy. Cell phone size, black colour.

Moreover, it's touch screen! Just key in numbers with your tumb the way you compose a sms. Cell phone, but, of the latest model.

What's more... it serves at one time audio commentaries and videos of documentaries . After a show or at the middle of it, you can just get a sit and watch the videos... Usually these would be the screening sessions or the video projects at a dark corner of an exhibition. But now, you have your private cinema. You can watch it any time during your visit... you can stop it if it's boring. You can revise one sentence or two. You can pause and note down a quotation.

So here, i keyed in "29", and I have Man Ray on the screen talking about Duchamp...

Les macarcons d'Arnaud Larher



文字及攝影 / 丁燕燕
原文刊載於「明日風尚」四月號

「法國沒有辣的文化,中國沒有甜的文化。」法國朋友F總喜歡把這句話放在嘴裡。姑勿論中國是否真的沒有甜文化,在法國的甜點面前,我們還得寫個「服」字。不信?法國就有這種小蛋餅叫Macaron,幾年前開始流行,至今已成為時尚。三年前,著名的甜點師 Pierre Hermé就宣布每年的3月20日為「Macaron日」,多種以前精心創作、紅極一時的味道,會在這一天推出限量的復刻版﹗而且,所有連鎖店裡只有Macaron出售,其他甜點休假一天﹗看,字寫好了嗎?﹗

Macaron是以蛋白烤出來的小餅,中間夾有不同的味道,每種都是甜點師的獨創。它的魅力就在於那近乎完美的鬆脆和酥軟的結合,這需要的是甜點師對材料比例、火力、水份、時間的準確控制。一流的Macaron入口不會融化,而是很富質感和濃烈的味道。2007年贏取「專業甜點師大獎」的Arnaud Larher,今年年初開了第二家店,專賣Macaron。店裡每天出售3,0000個小餅,而且價格不菲。100克要5.8歐元,大概有4 至5個,另設禮品盒裝,16個裝是19歐元、24個是32歐元,36個裝則要47歐元。味道選擇分兩種,一是經典系列,如巧克力、焦糖、杏仁和咖啡,一是季節性,如玫瑰、覆盆子、櫻桃等。而我的最愛是開心果和杏仁榛果碎片巧克力(praliné feuilleté)。

甜得如此精緻,恐怕只有法國人才有這樣的熱情﹗


Arnaud Larher

57, rue Damremont, 75018 Paris

Lafayette百貨公司亦有代售

23 May 2008

法國最後的皇后 ---- Marie Antoinette

文字 / 丁燕燕

圖片鳴謝 / 巴黎博物館 RMN (PARIS)

(原文刊載於「grace雜誌」五月號)

法國歷史上沒有比瑪麗˙安托瓦內特更出名的皇后了。有人說她是沉迷奢華享樂的奧地利女人,有人說她是凡爾賽宮裏禮儀的受害者,從電影裏,我們還看到了一個貪吃蛋糕而頭腦簡單的女人。她固然是絕色天驕的美人,還是個帶領潮流的時尚女性,而最終她走上了斷頭臺,結束波旁王朝 (Maison de Bourbon) 幾百年來在法蘭西的政權。

最近在巴黎大皇宮的大型展覽 ---- Marie Antoinette ---- 就讓觀眾近距離瞭解這位法國最後的皇后從奧地利美泉宮到巴黎裁判所監獄的不凡一生。展出的作品共有三百多件,是從全歐洲收集回來的精美油畫、雕塑、飾物、瓷器、傢俱、珠寶等。

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 年出生於維也納,是奧地利皇后瑪麗亞特雷西亞最小的女。1769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和奧地利國王訂親盟,找來了這位當年只有十四歲的小公主,與他同是十四歲的孫子,也就是將來的路易十六訂下政治婚盟。路易十六第一次看見瑪麗˙安托瓦內特,也就是這張「相親」油畫了 (圖一)。畫中的她明顯比真實年齡成熟多了,據說,當時路易十六就被她那高雅挺直的坐姿吸引了。然而,凡爾賽宮的主人們又是怎樣評價這位奧地利太子妃呢?路易十五說∶「還是個小孩,沒有耐性完成一件正經事,就連吃飯的禮儀也不能完全遵從。」當時的維也納,就是凡爾賽宮主人們眼中的落後小村鎮。當瑪麗˙安托瓦內特抱怨每天都要當著眾人更衣時,女主管回答說∶「這不是無聊,這就是凡爾賽﹗」早在路易十四時,「凡爾賽」三個字已經成為了一種風格、一種生活時尚。但這位鄉下皇妃也不甘示弱,她有她獨特的藝術品味和生活態度。從今天的角度來說,她就是在婆家宮殿裏也要「我行我素」的現代女性,在她的私人宮殿 Le Petit Trianon裏,她秘密不受管制地創立了一套精美講究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在很多方面都體現了她的奧地利教育及繼承自她母親的對東方裝飾藝術和劇場的熱愛。成為皇后的她對自己的舉手投足、言行穿戴更加重視。她生命中的每一個事件都留下華美的畫像(圖二),其中包括結婚典禮和各種慶典的場景,特別是表現皇子誕生和公眾喜悅的作品,突顯了這一未來國家繼承人的皇后在宮廷中所應有的地位和重要角色。

然而,這位皇后並沒有如她母親所交待的那樣,為鞏固法、奧兩國的友好而干涉政治。事實上,直到法國大革命初期,國王及其大臣都用心提防皇后的任何政治企圖。因此,瑪麗˙安托瓦內特將好勝心都專注於時尚藝術和生活享樂上。而她對自由的渴望,加上花錢無度的性格及當時法國的政治及經濟狀況,最終使她失去了民心。面對公眾長期的負面印象,皇家高層試圖通過訂做大型皇后肖像在沙龍聚會上向公眾展出的方法來維護皇后的母儀天下的形象(圖三)。但面對鋪天蓋地越來越多的諷刺傳單和版畫,這些肖像最終沒有起到預計的效果,而她的小皇宮亦成為了萬惡之源,最後更將生命斷送於斷頭臺上。 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傳奇一生結束了,但這個奧地利女人短暫的生命給法國人留下許多遐想和留戀。當年的斷頭臺就在離大皇宮數步之遠的協合廣場上,幾百年後的今天,法國人又拜倒在這位皇后的魅力之下,為她排下紀念展,以歷史的另一個角度重新評價這位皇后。


[瑪麗˙安托瓦內特]
2008年3月15日至6月30日
巴黎大皇宮美術館

圖一 Ducreux 筆下14年歲的瑪麗˙安托瓦內特 (1769) © Photo RMN / Gérard Blot

22 May 2008

搖滾女詩人PATTI SMITH

文字 / 丁燕燕
原文刊載於「明日風尚」五月號
相片鳴謝︰© Patti Smith Courtesy Robert Miller Gallery / Fondation Cartier

Patti Smith是公認的「朋克教母」 (Godmother of Punk),也是一位女詩人,但鮮為人知的一面是她的藝術造詣。四十多年來,她累積了大量的繪畫、攝影、短片及詩詞作品,而其中絕大部份作品更從未曝光。三月底,巴黎的Fondation Cartier 為Smith舉辦了首次個人作品回顧展,以她的Polaroid Land 250相機為題 – 《Land 250》,透過她的藝術創作,窺探這位搖滾傳奇人物的內心世界。為配合展覽,Patti Smith特別創作了一個全新短片,掏出許多私人物件、珍藏等。此外,她的樂隊更於4月6日舉行了一場演唱會,門票早就被搶購一空。

1946年出生於芝加哥的Patti Smith,在她的音樂生涯中,她曾受過Jim Morrison、Bob Dylan、The Rolling Stones、Lou Reed等人的影響。1967年,Smith移居紐約,靠在書店打工維生,空閒時替《Cream》、《Rock》等雜誌撰寫音樂報導,同時創作了首本詩集《Cowboy Mouth》。1974年,她與Lenny Kaye、Richard Sohl、Ivan Kral和Jay Dee Daugherty組成了一支樂隊,並以一家叫CBGB的小酒吧為演出基地。自此,這家酒吧便成為了朋克音樂的發源地。1975年,她出版了首張專輯《Horses》,在搖滾樂界引起了廣泛的轟動。也是這一年,大野洋子和John Lenon剛剛從歌壇引退。

Patti Smith的詩詞,敏銳地觸摸到時代衝擊下的現代都市青年的情感失落,富有強烈的衝擊力,如她用生硬刺耳的嗓音唱出:「I feel like just some misplaced Joan of Arc」。作為著名的女詩人,她的作品更首次實現了搖滾與詩歌的結合,如《As the Nights Goes By》中的輕輕數句︰


“Midnight
Moon on our shoulder
Daybreak
Another one older
Darlin' heavenly blue
Glories fade into view”



Patti Smith –《Land 250》
28/03 – 22/06Fondation Cartier, 261, Boulevard Raspail, 75014, Paris

20 May 2008

柔軟的美感


文字及攝影 / 丁燕燕
原文刊載於「明日風尚」五月號

相片鳴謝︰© Benjamin Graindorge

匆匆一瞥,還以為它是小姑娘家的刺繡遊戲,看清楚,原來是一張精巧玲瓏的小桌子,或者應該說是隻拖著孔雀尾巴的小碟子。而它奇妙的地方,正是三者的結合。這是法國年輕設計師Benjamin Graindorge的最新作品,「Dress」系列裡的桌子作品。它以輕盈而富質感的絲質布料取代木材,以簡潔的木框建構整件作品,就如一層薄薄的肌膚小心翼翼地包裹著骨架。它不單方便攜帶與收藏,且極富柔麗的美感。

另一同系列作品「Dress 椅子」,設計師同樣以布料包裹支架的概念出發,把軟和硬的強烈對比發揮得淋漓盡致。如果你把它安置在客廳中央,你絕對可以騙過客人的雙眼。等他們坐下來時,才晃然大悟。Benjamin解釋說︰「我嘗試以特殊的結構來設計一張傳統的椅子。我希望它能夠融入家居生活,成為其中的一部份。所以我選擇以舒適的布料為主要料材。」

Benjamin是法國新晉設計師,先後修業於理工學院和著名的國家工業設計學院 (ENSCI)。他於2006年創入的畢業作品「Domestic Landscape」水杯更獲得多個殊榮。Benjamin曾於不同的品牌合作,如Dior、Vuitton、Rosenthal等。

「Dress」系列作品於四月的米蘭傢俱展中展出。